她配合胡琴辅导学生的吊嗓子课,这是中国戏曲学校第二代实验剧团

有一次,厉慧良先生来中国戏曲学校,厉先生看完课堂教学后,对我说:我看了你们的教学,有位叫孔雁的老师,课教得好,全身都是戏,你要常到她的课堂上看看学学。

弹指一挥间,中国戏曲学院的历史已经有60年了。我1935年出生,1956年毕业于中国戏曲学校,是这个学校的第一期的学生,我毕业以后留校任教,历任校实验剧团副团长、戏曲文学系副主任、表演系主任、教学督导员等职。

说起孔雁老师,忘不了她用业余时间给学生加课的身影,她声情并茂的唱念课,她创研的身段课,她配合胡琴辅导学生的吊嗓子课,她和音乐伴奏密切配合的排戏课一幕一幕,恍如昨日。

说起中国戏曲学院的历史,第一个应该提到的就是老校长田汉先生。田汉校长给我们学校搭建了一个在京剧教育史上堪称最高水平的平台。当时我们学校有“八大教授”:谭小培、尚和玉、王瑶卿、金仲仁、王凤卿、鲍吉祥、萧长华、马德成。这些老前辈,在当时的京剧界来说,辈分是最高的,艺术水平也是最高的。骨干老师有贯大元、沈三玉、雷喜福、王连平、萧连芳、茹富兰、萧盛萱、华慧麟等。这些老师在当时的京剧界来说,也是非常有教学经验和演出经验的。我们这一批学生都是在这些老师的教诲之下成长起来的。我们有的直接跟老师学过戏,有的虽然没有直接学过戏,但是老师们的言传身教以及他们对京剧艺术的理解等等,对我们都是很好的熏陶。第二个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史若虚校长。我同史校长相识很早,1946年我就已经认识他了,但是真正对他有深刻的了解是在我入校以后。在“文革”中,我跟史校长在一个劳改队,劳动闲暇的时候,我们说一些知心话,他说他对这个学校最大的贡献,就是把科班改变成了学校。我们这个学校应该说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所正规的艺术中专学校,为以后办学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在这一点上史校长功不可没。

自古名师出高徒

1956年,我们第一期的学生毕业。一部分去了剧团,如刘秀荣、钱浩梁、朱秉谦、谢锐青、袁国林;另外还有一些人留校任教,王荣增、贯涌、钮骠、贺春泰、王诗英、和玲、安莉、孙绍恩等人和我,再加上音乐科的关雅浓等大概有二十几位。我们这一批青年老师,在老教师的传帮带之下上课、写教材,从事辅导员、班主任这些工作。就这样,学校既从工作上培养我们,又从思想上要求我们,让我们做学生的思想工作之前,首先自己要做好。我们这些青年老师写出了一批形体训练教材,有把子功、基本功、武功等教材,有的已经出版,有的还有录像资料,为日后的教学工作打下了基础。

孔雁老师门下,可谓桃李满天下,袁慧琴、张静、马晓茵、郑子茹、于魁智、杜振杰、李军、孟广禄、侯丹梅、孙爱卿等,都是优秀的京剧演员。为了他们,孔老师没少费心血。

1978年,我调到中国戏曲学校实验剧团工作,这是中国戏曲学校第二代实验剧团。剧团的成员是72班全体,他们在学校学的都是样板戏,样板戏也没有学过反面人物,都是一些片段。比如说《红灯记》,学生也不会演鸠山,学的都是李玉和、铁梅。这些学生没有学过传统戏,记得有一回他们看王鸣仲老师演《大闹天宫》,大开眼界,说咱们京剧还能穿厚底演猴戏。所以史校长说他们毕业以后,暂时不要分配,给他们组成一个实验剧团,我任副团长。为了让这批学生恢复传统戏,学校把刘长瑜、刘秀荣、李光等老校友请回来教戏,如《香罗帕》《拾玉镯》《三岔口》等。就这样我们恢复生、旦、净、丑各个行当的一批传统戏,记得陈淑芳在学校学的是样板戏,不会花旦脚步,刘秀荣就从脚步开始教。在这个传统戏恢复的基础上,第一年排了三出大戏《白蛇传》《杨门女将》《红灯照》。

以张静、马晓茵为例,16岁才开蒙打基础,便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唱腔一个唱腔地抠,用孔老师的话说,教要明明白白地教,学要明明白白地学。她说:我给学生做示范,我得先自己戴上网子、勒上甩发、戴上髯口、穿上披或穿上褶子,要反复练,练到会了为止才能再往下教。

我们先让同学陪着刘秀荣和张春孝演全部的《白蛇传》,我跟刘秀荣讲,“我们跟着你唱,保证神将、水族特别整齐,就要求你把白蛇和许仙教会。”后来陈淑芳就学会了白蛇这一角色。《杨门女将》应该说是代表我们学校风格的一种戏,就是满台特别整齐,非常有精神,这种风格从最早杨秋玲他们班首演就一直保持着。由徐美玲演穆桂英,郑子茹演佘太君。排《红灯照》的原因是,这批学生原来学的是现代戏,从现代戏到传统戏,应该在舞台上有一个过渡。第二年又排了三出戏,有《对花枪》《慧梅》和《血泪清宫》。其中,《对花枪》和《血泪清宫》的剧本是我写的。

两个学期后,张静、马晓茵的水平果然有了全面提高。张静排《龙凤呈祥》时,孔老师亲自站台,随着伴奏给她做示范,王玉敏老师在台下指着她们说:孔老师对你们这两个孩子太尽心尽力了,真没少下功夫。

《对花枪》是我根据河南豫剧改编的。我觉得这个戏有两个特点:一个是这出戏的老旦可以有武打,另外这个戏里有100句大段的唱。这两个特点我们应该拿过来,可以培养学生突破老旦行当的表演层次。而且之前我看过郑子茹在《杨门女将》中演的佘太君,声音、表演、扮相都非常的好。但我对她说,“《杨门女将》你演得再好,也是跟王晶华老师学来的,你应该有自己的一出戏。”看到曹县剧团的《对花枪》,我觉得适合她,所以就跟杨韵青、关雅浓商量改编这出戏。关雅浓主要是设计唱腔,杨韵青是导演。这出戏排出来后非常受观众欢迎,可以说是轰动。

最近,张静在国家京剧院演出了《红灯记》,她在台上准确的唱念、神态、身段及对李奶奶的人物塑造,果然印证了名师出高徒。

通过实验剧团的演出,舞台上出现了郑子茹、陈淑芳等一批人才,学院在恢复传统戏教学和排演新戏方面取得了很有价值的经验,实验剧团起到了学院教研室的作用。《对花枪》这出戏后来一直作为学院的教学剧目,长演不衰,长教不止,老旦行当学生都以能演此剧为荣。

梅花香自苦寒来

之后,我到表演系担任副主任、党支部书记。这时,有一位老校友请我给他写一出《岳云》,他说张春华老师可以帮助他设计耍锤;我听后觉得京剧耍锤的特技已经多年不见了,就把剧本写了出来。后来时任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厂长的于蓝给学校来电话,希望把《岳云》拍成电影。电影首映时请来了戏曲界张君秋、李万春、徐元珊、袁世海、马少波等专家,还有孙敬修老师等一些理论界、儿童教育方面的专家。为此,马少波老师还专门撰文表扬《岳云》的成功。首映式之后,全国放映。据于蓝同志讲,这部片子是赚钱的,发行了200多个拷贝。此外,片子还获得了首届“童牛奖”。这也是中国戏曲学院唯一获奖的舞台艺术片。

孔老师功底深厚,都是一分一分自己积攒起来的,为此没少下苦功。

《岳云》为宣传我们中国戏曲学院表演78班、音乐78班这满台的人才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这一批小演员非常受观众欢迎。我本人收到了很多观众来信,儿童电影制片厂收到的更多。后来“青研班”的赵永伟告诉我,他是当初看了《岳云》才决定来报考咱们学校的。后来,天津青年京剧团恢复《岳云》的舞台演出,他们在天津首届京剧节上凭借这出戏获得了铜奖。后来,这出戏又获得了“文华奖”,并参评“梅花奖”获奖。

孔老师毕业于东北戏校,曾向刘仲秋校长学过《问樵闹府》、《打棍出箱》、《失空斩》,都是刘校长的绝活。在校期间,先后得到俞洪岩、白玉
、姚尚英、邢威明、陈鸿寿、关盛明、刘仲秋、贯大元、苏少卿等名师指点,功底特别扎实。

忆往思今,我心中反而更加牵挂母校。这几年学校发展得很好,今后也会更加蒸蒸日上。回首60个春秋,勾起了我的很多随想、感想、理想、梦想。我的一生都是在学校度过的,还是在学生时代,老师就教育我们要为戏曲事业、为学校奉献一生,这些年来虽也尽力,却总觉得仍然很不够,还要继续努力。

王晶华是孔老师的师妹、学妹,提起向她学艺的经过,孔老师至今念念不忘:晶华是我师妹,又是我的老师,为什么?因为我和她学了《杨门女将》。我是怎样学的呢,晶华师妹中午要睡午觉,我就把她叫起来学戏,她无可奈何,只好说:好、好、好,我给师姐说戏。她把《杨门女将》关键的地方,也就是那个眼全告诉我啦!我教了几组《杨门女将》,都说教得好。我这辈子也不会忘了王晶华老师。

(奎生 戏曲教育家,1956年毕业于中国戏曲学校)

突破变声瓶颈

(刘东咏采访整理)

众所周知,学老生最难是变声,男孩到一定年龄声线会发生变化,有的学生长时间不上调门,别说演戏,就是学戏也成了问题。有的学生为变声而苦恼,甚至影响身心健康。

孔雁老师研究声乐多年,她和姜老师研究了6年,和陈锡箴老师配合教学6年。针对变声瓶颈,摸索出一套独特的教学方法,为了钻研,她每周六、日都不休息,家里成了学生练声的小课堂,练到晚上8点是经常的事。

当年于魁智、杜振杰、李军、孟广禄他们入校时,正赶上变声期,如果气息运用不准确,便会伤害嗓子。为此,孔老师和其他老师根据具体的戏,研究出气息运用的方法,收到了良好效果。孔老师说:老师能坚持对学生训练,学生就能坚持下去。所以孔老师和陈锡箴老师、马名群老师、何敏娟老师等一直对声乐进行研究,直到把于魁智他们送到毕业。

讲戏不能念大字

从学员到教师,是一个巨大的跨越,光学得多、看得多、会得多不行,还要肯琢磨,要善于从前辈身上学习。孔雁老师说,有两件事对她一生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还是在东北戏校时,有一次孔老师在大会上给学生讲课,讲完课,刘仲秋校长突然说:孔雁你先留下。等大家都走了,刘校长说
:你给学生上课要带着情绪念,你不带着情绪,将来学生是木头!

还有一次,孔老师教郑子茹、李丽萍、刘宝芝等学《红灯记》,李少春先生在一旁看完后,说:同学们先走。孔老师不知所措,站了起来。李先生说:你别站,你坐在那儿而我给你说,你站在那儿我就不能给你说了。
孔老师懵了,只好坐下。李先生说:上这样的课第一要重情。什么叫重情?每一句话你自己下去分析,分析之后你带着情绪给学生说,现在你是在念大字。

孔老师说:二位老师对我的教导何其相似,话不多却都说到关键处。使我终身受益,终身不忘。

戏比天大

孔老师生于艺术之家,爱人是刘亮,刘亮的妹妹刘琪,刘琪的爱人裴友权,包括孔老师自己的妹妹孔昭,弟弟孔新垣,都是学京剧的,唱、念、做、打,文武汇聚于全家,一家都是名人,他们一起看戏,一起议戏,一起教戏,一起创编,互帮互教,把全部精力献给艺术教育,是一个少见的艺术之家。用她先生刘亮的话说:咱们都算上,为人民服务咱们没含糊过,到现在心里都是踏实的。凡是中国戏曲学校的毕业生,最自豪的是: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全是功夫。

孔老师自幼学艺,家境贫寒,苦多乐少,苦的是吃不饱、穿不暖,乐就是一个字:戏。她嗓子好,学起来聪明,所以比别人的乐多一点。爱戏近似痴迷的她,不管唱的对与不对,从小天长日久地哼哼啊啊,嗓子越唱越好,她比别人多学了好多戏。

孔老师懂弦乐,懂敲击乐,锣鼓能念出来,过门背得滚瓜烂熟,所以和别人合作总是十分融洽。

1954年,东北戏校与中国戏曲学校合并,到了1959年,学校扩大了教师队伍,在毕业生中挑选了一批尖子转向教学,孔雁老师便是其中之一。那时教师地位不高,工资又少,比起角儿们差远了,许多毕业生不愿当教师,可孔老师毫无怨言,就这么,教了一个又一个,教了一班又一班,会演、会教、会导、会写,为的就她心中的一句话,叫戏比天大。